为何抖音电商要进行抖音电商? 在抖音内部,这个问题同样充满争议。 抖音电商的崛起正值字节从小巨头转型为全球性大公司的关键时期,但它的沉默却来得更快。 在字节内部,谁在推动电商业务的发展?张一鸣对电商又有何看法?这篇文章通过采访30余位相关人士,试图为大家解答这些问题。 ———— / BEGIN / ———— 今年“6·18”大促期间,抖音电商低调地与商家进行了沟通,鼓励他们参与活动,但并未像过去四年那样举办一场名为“抖音电商生态大会”的活动,来阐述抖音电商的策略、方向和成绩。 抖音电商最后一次声势浩大地发声是在2024年9月,当时抖音电商总裁魏雯雯在创作者大会上表示,抖音电商将回归内容的本质,并打通交易和内容的流量。 抖音电商自2020年成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沉默。 同时,抖音电商也在进行调整。他们频繁发布信息,表明店播已经成为抖音电商的主力,而达人的角色已不如从前重要。他们还频繁发布商家政策,核心目的是减轻商家的经营负担,让他们更容易制作内容,获得曝光,并卖出商品。 罗永浩加入抖音以来,抖音电商往往成为最初的蝴蝶效应,其他公司需要应对它掀起的风潮。经过漫长的蛰伏期,抖音电商突然崛起,在疫情的特殊时期重塑了中国电商版图,成长为中国的第三大电商平台,改变了众多人做生意的方式,也让抖音拥有了更强的社会影响力。 抖音电商的诞生让其他电商形态都成为了“传统电商”。如今,抖音电商也面临着类似的质疑,认为它会有增长上限,认为内容不是电商的第一性原理,认为抖音电商的发展源于强内容刺激下的新鲜感,认为它需要变得更加“传统”。 在这沉默的十个月里,电商领域发生了诸多变化。 阿里巴巴从低迷中逐渐走出,曾经成功推动淘宝移动化转型的蒋凡,再次执掌天猫与淘宝; 京东借着国补,迎来了扬眉吐气的增长,并在6·18前夕发起了与美团的“外卖大战”,美团也首次宣布参与6·18大促。 抖音电商曾开辟一条新路,接下来它需要回到旧有的道路上,与其他进入成熟期的业务与公司一样,不再需要开疆拓土,而是需要精细运营,提高利润,做好每一件琐碎的事情。 在抖音电商正式成立五年的节点上,我采访了三十余位影响了抖音电商也被抖音电商影响的人,包括在职和离职员工、商家、网红达人以及围绕抖音电商生意的各种人物,并查阅了大量公开和未公开的资料,试图回答以下问题: 【1】抖音电商的成立经历了哪些内部博弈? 【2】管理层轮换背后有哪些故事? 【5】抖音电商如何改造抖音的算法? 【4】抖音电商如何在红海竞争里站稳了脚跟? 【5】抖音做独立电商、货架电商背后的故事 抖音电商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最后一场造梦神话,现在梦醒了,但路还没走完。 等待合适的时机 2019 年,张一鸣说字节已经在做电商了,但没人相信那就是他心目中的电商。 张一鸣对于电商业务的态度不同寻常,至少在 2020 年之前是这样。 图|张一鸣 字节跳动原首席执行官(CEO)、创始人 他是字节跳动创始人,极度理性,少显露情绪,很多人评价他像机器人。他不喜欢游戏,因为这违背了自己「延迟满足」的原则,不过当字节打算进入游戏业务时候,依然会安排自己每周五晚上八点到十点玩两个小时游戏;他工作时间很长,熬夜是常态,然而当他意识到身体出问题时候,会自己去看睡眠相关的书,迅速改变作息,并在字节内网论坛「字节圈」上建议员工都注意睡眠。 他信奉长期主义,喜欢「大力出奇迹」,迅速投入巨大资源在新业务上。不过,在新业务上线之前,他有数个战略咨询团队为他从不同角度提供建议。一旦新业务不尽如人意,他也会迅速减少资源投入,转移工作重点,字节员工心里都有条线,新业务从生到死,「大限」不超过半年。 电商业务却成了一个例外。 2020 年之前,字节跳动从未孤注一掷,在电商上投入大量资源,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电商,一直小步前进。 在今日头条时代,已经有「放心购」等电商业务,这是今日头条独立做电商的第一个动作,由王宇杰负责,他也是第一个被称为「字节跳动电商体系负责人」的人;后来放心购成了「值点商城」,并推出「值点」APP,这是字节跳动第一个电商类独立 APP。 这些投入收益都不算理想。今日头条始终都没能摆脱资讯平台的定位,电商并没能成为主要业务。值点商城也很快从各大应用商店下架,今日头条的电商业务搁置下来。 2018 年初,围绕新的明星产品抖音,字节也开始建设电商。 那年春节后,抖音给小部分用户开放了挂车权限,可以通过短视频跳转到淘宝购物,创作者收取一定佣金。 受到邀请的创作者几乎都有百万以上的粉丝,「野食小哥」也在邀请之列。他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带货视频,时长一分钟左右,他煮着面,向里面加了些牛肉酱。通过抖音小黄车引流,这款牛肉酱累积卖出了一万多瓶,淘宝评论区不少人会说自己是「跟着小哥来的」。 2018年,在双12购物狂欢节前夕,抖音平台全面开放了购物车功能,这为淘宝小商家提供了新的流量入口。当时,京东以自营为主,拼多多尚处于起步阶段,而淘宝成为了小商家争夺的焦点。尽管普通商家难以承担高昂的淘宝平台费用,他们还是转向微博、知乎等平台进行内容营销,以较低的成本吸引潜在客户。随着抖音购物功能的开放,中小商家开始加大投入,利用这一渠道提升销售业绩。 头部网红也开始尝试直播带货模式。其中,「七舅脑爷」以其超过2900万的粉丝基础,联合108个品牌在抖音上进行直播带货,精选了99家供应商的99件商品,通过个人店铺橱窗进行售卖。这场长达6小时的直播吸引了高达33万的观众同时在线,总成交额超过1000万元,展示了抖音作为“种草”平台与淘宝成交之间的巨大潜力。 由于这次成功的合作,2019年,随着蒋凡接管天猫和淘宝后急于扩大流量,字节跳动与抖音签订了价值70亿的年度合作协议。然而,直到2020年之前,字节并未下定决心大力投资电商领域。 做电商是一个充满挑战的任务,字节跳动的发展过程中曾面临百度和腾讯两大竞争对手的挑战。他们都曾投入大量资源发展电商业务,但成效甚微。此外,字节跳动担心如果自己涉足电商领域,将面临与阿里巴巴的竞争,这不仅意味着直接对抗互联网巨头,还可能失去来自P2P金融和游戏等互联网巨头的广告收入。 在规划2020年的业务时,电商并未成为重点。员工们认为,首先应该专注于直播、游戏和教育等领域,而电商则被视为“小投入,慢慢做”。张楠(Kelly)对影响抖音用户体验表示担忧,利东则认为电商赚钱太慢,只有一鸣坚持做电商。 王宇杰曾在2019年询问张一鸣关于电商的问题,但张一鸣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是暗示字节跳动已经在做电商。尽管如此,没人会认为那时的字节跳动电商是张一鸣期待中的终点。一位前员工怀疑张一鸣在电商领域的野心很大,但他需要应对外部竞争,协调好抖音与商业化问题,并等待一个合适的爆发时机。 张利东,一位媒体出身的资深人士,曾在《京华时报》担任副总裁。2013年,张一鸣通过一个他难以理解的公式说服了张利东加入今日头条,负责其商业化业务。 在2020年之前,张利东和他的团队将电商视为拓展广告收入的一种方式,包括电商广告和引流等。这些工作并不涉及电商最复杂的环节,如自己招募商家、建设物流体系以及提供优质的售后服务。 在这个过程中,字节跳动也在产品层面上完善了众多电商的后端基础建设,例如鲁班电商,它被许多人称为“抖音上最赚钱的工具”。字节跳动面向用户的产品名称通常简单直接,内涵段子、今日头条、抖音、巨量引擎等都是如此风格,而内部产品则有一些巧思,比如内容工具“甘道夫”,意味着“You shall not pass(你不能通过)”。 鲁班电商的名字更像“甘道夫”,从上线到最终被巨量千川取代,名字都只在部分商家中流传,甚至不少电商从业者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工具存在。直到2019年5月,一篇关于“天价伪劣烤虾”的文章让鲁班电商被更多人知道,但也让管理团队更加犹豫字节跳动是否有能力做好电商。 鲁班电商门槛不高,商户只需缴纳2万元订金便可开通账户,在今日头条、抖音、西瓜视频里都可以为自己的商品做广告。字节跳动还会帮助商家制作落地页并提供免费的短信通知服务。然而,想在鲁班电商卖东西,商家需要花钱购买曝光。曝光没有统一价格,出价越高,曝光越好。一位在2018年做过鲁班电商的商家说,想要好的推广效果,大概需要40%的商品单价作为广告费。为了能够“打平”费用,卖的都是毛利高的东西,甚至有些是“灰色”和“擦边”的,比如男性保健品、各种茶叶、仿真文物等。在商品描述上,他往往也会用更吸引人的方式。比如有一款产品,他会使用“提升男性精力,改善睡眠状态,让男人活力满满”等让人产生联想的语言,但最终的商品就是普通的芝麻丸。 「有发财的,但没太多人在这上面做正经生意的。」这位商家说,「都是货到付款,买这些都是中老年人,也不知道价格,反正有一单就赚一单。」这已经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抖音电商模型,和之后抖音电商商家的运作方式极为相似。另一个角度,之后抖音电商遇到的困境,如投流费用过高、低质量产品盛行等,也已经在此时有了预演。 在2019年底,抖音平台已经具备了从内容创作到流量获取再到商业变现的完整生态。淘宝卖家、独立品牌商家和一些创业者纷纷在抖音寻找商机,同时,头部主播如“呗呗兔”等也开始尝试通过直播带货。 尽管如此,张利东对大规模投入电商业务的态度并不明朗。有战略部门的员工认为,张利东始终将电商视为广告的一个分支,并以此作为与阿里巴巴谈判的条件。 当时,广告业务仍有增长的空间。抖音对于各类商业化产品的流量分配原则是“六出一”,即大约15%的流量会保留给商业化使用。到了2019年,广告业务占据了其中的一半左右。 一位战略部门的员工分析说:“如果这些流量全都打满,那意味着广告还有翻倍的空间。”这位员工指出,虽然这只是一个理想情况,但如果转向电商业务,就意味着需要争夺这些流量。张利东需要明确新业务能带来可观的收入,至少不能相差太远。 张楠则改变了对电商的看法,她希望将所有可以视频化的内容都放在抖音上,而电商也是一种内容形式。 2019年初开始,张楠对电商的态度变得更加积极。她接手了字节跳动公司后,迅速推动了公司的扩张。她擅长应对挑战,也擅长挑战别人,她的团队评价她总能发现问题并提出直接的判断。此外,她还擅长说服别人,让人相信她做的事情优先级最高。 张楠不太懂技术和产品,但她擅长搞定头部资源,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的资源。她是个有野心的人,她的目标是让抖音变得完善,而不是仅仅追求收入。 2018年,抖音开始高速增长。春节开始,抖音在各个渠道激进投放,超过了公司里另外两款短视频产品(火山小视频与西瓜视频)的总和。5月份,抖音超过快手,成为短视频第一名,并持续扩大与对手的差距。抖音上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样。 抖音原本的内容与音乐强相关,调性上以潮流炫酷为主。2018年开始,抖音内容越发「下沉」,「神曲」等洗脑内容成为抖音主流,抖音也从「帅哥美女」平台逐步变成了全民娱乐平台。 2019年,抖音日活超过3亿,张楠在内外部各种场合经常说:「不要把短视频想小了。」 字节高管往往擅长「出题」,优秀的员工大多擅长解题。那时抖音有两个题目需要回答,一个是如何增长,继续变大,另一个是如何从一个娱乐工具,变成拥有社会价值的产品,或者用当时流行的说法,变成如同阿里之于商业交易和腾讯之于社交一样的「基础设施」。 项目命名为“Video China”,在一次演讲里,她说「视频」的英文是“video”,这个词的词源来自拉丁语「我看见」,符合她对视频和抖音的认知。Video China的最终野心,是要将所有可以视频化的内容,全部放到抖音上,让人能在抖音上看到一切应该被看到的内容。 这是一个跨团队的项目,项目组成员在完成原本团队工作之外,会去扫描其他网站与应用的内容,也会研究电影、电视台,分门别类做好梳理,看抖音究竟还缺什么,有哪些内容能给抖音带来收益——要么是社会价值的收益,比如知识和人文类,要么是增长价值的收益,比如运动类。项目组的判断会反馈给各个团队,让他们可以依据调研结论,调整工作内容。 基于对B站和YouTube等网站的调研,电商类内容成为抖音接下来要补足的重点类目。 在Video China项目的定义里,电商内容不是卖货,更不是商品软广,而是与消费和商品有关的内容,是用户可以借以做出消费决策的内容,或者是能够激发用户购买兴趣的内容。比如YouTube上「拆箱测评」流量很高,是最重要的内容形态之一,这便是抖音要补足的电商类内容方向之一。 抖音增加了「电商内容垂类」,李恬负责这一垂类的运营团队。李恬是抖音最早的「七人组」之一,跟着任利锋一起把抖音从没人看好的内部项目一步步做了起来,那时候她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去发掘达人,开拓新的内容,之后她也成为抖音的运营负责人,也是「七人组」里最晚离开字节的人。 李恬没能接住这一项目。Video China项目组的一名成员分析,可能是项目要求太泛,不够具体,而且李恬擅长跟人打交道,擅长做活动,不一定适合从抽象的概念开始,一步步部署整个业务的推进工作。 2019年底,抖音直播业务负责人韩尚佑接手电商内容垂类团队。 在2020年,字节跳动公司希望成为真正的巨头,加大了对电商领域的投入。韩尚佑,一位90后的年轻员工,于2016年加入字节跳动,并参与了火山小视频从零到一的搭建工作。尽管这项业务最终被抖音超越,但韩尚佑成功地吸引了快手在下沉市场的关注,使抖音得以在一线市场开疆拓土。 2019年初,抖音成立了直播中台,韩尚佑担任负责人。他以务实肯干、愿意开拓的精神和直接的性格闻名,被视为一名”闯将”。他对新员工的入职态度非常友好,会一对一交流并提供礼物帮助适应环境。在与竞争对手的交流中,韩尚佑直言不讳地指出对方的不足,这种直率的态度使他在业内获得了一定的声誉。 快手在短视频领域被抖音全面超越,但在直播和电商领域依然保持着优势。快手电商部门在2019年6月才成立,但在此之前,快手的直播已经成为重要的交易平台。2019年,快手电商的GMV达到596亿,并以极高的速度增长。”辛巴”等快手头部达人也具备了影响全网的能力。 韩尚佑团队的主要工作与其他抖音运营团队类似,寻找创作者、制造话题促进内容生产,通过流量等方式放大优质内容的影响力。这种方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电商创作者”。然而,这条路进展缓慢,内部也有争论认为如果将电商视为广告的补充,短视频就足够了;但如果想让电商更快发展,就需要发展直播电商,与快手、淘宝正面竞争。 在组织架构上,王宇杰仍然属于商业化部门,鲁班电商也是商业化产品;同时,张楠负责的字节跳动市场部门也在考虑如何对外展现抖音的电商能力。2020年4月1日,这些部门一起配合完成了罗永浩的第一场电商直播。 在抖音电商领域,字节跳动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其业务发展。2020年3月12日,张一鸣成为字节跳动全球CEO,而张利东和张楠分别担任中国区董事长和CEO。这一变化标志着字节跳动在电商领域的战略扩张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随着字节跳动对电商业务的大力投入,其在抖音平台上的直播电商模式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这次合作由营销中心牵头,韩尚佑的直播中台提供技术支持,商业化部门则动员销售团队与罗永浩等知名人士合作,共同推动品牌入驻抖音小店。这种合作模式不仅为抖音平台带来了更多的流量和用户关注,也为电商业务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然而,字节跳动在电商领域的迅速崛起并非一帆风顺。在春节之前,字节跳动在电商方面保持低调,但春节之后态度急转直下,以前所未有的大手笔在电商基础建设尚未完善的情况下将这项业务推到了前台。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深入探讨。或许我们需要把镜头拉高一点,看看字节跳动的变化。 2020年3月12日,张一鸣发内部信,自己成为字节跳动全球CEO,而张利东和张楠分别成为字节跳动中国董事长和CEO。几乎同时,字节跳动获得Tiger投资,估值达到1000亿美元。这意味着,字节有了更多的弹药可以打,而张利东和张楠也有了更大的开火权限。 疫情居家也给了包括抖音在内的互联网产品爆发式增长的机会,不论字节后台数据,还是战略团队研判,都表明2020年的用户增长会“远超预期”。如何在内容供应和商业变现两端都做好承接,成了字节跳动“幸福的烦恼”。版权影视、长视频、娱乐直播……抖音几乎满负荷开动了运营机器,也有效对冲了快手的“K3”攻势。 差不多同一时间,字节正式成立游戏部门,以高价收购和挖人的方式,在四个城市成立工作室,一年后以40亿美元收购沐瞳科技;教育部门也开始高调扩张,当时的负责人陈林说要在一年里招聘一万人,之后又表示“三年不考虑盈利”。 之前大家总把字节列为“小巨头”,但从一系列举动看得出,字节在2020年开始,想要成为真正的巨头,并在各类业务加大投入,想以抖音的庞大流量作为起点,孵化出更多形态的业务。张一鸣虽然在内部说不要随便“all in”,但无疑这时候的字节正在从“小步快跑”时期进入“大力时代”。 临危受命的负责人需要获得各部门信任,而又没有过多内部利益牵扯。 当字节决定在电商领域下重注时,需要一个专门的领导者。韩尚佑在候选人名单中,但他最终未能入选,并不令人意外。 团队同事表示,当时抖音认为直播比电商更为重要,根据Video China等项目的调研结果,韩尚佑正在研究如何让抖音能够进行新闻、体育赛事等大型直播,这使他难以分出精力去处理电商建设的琐事。 2020年,韩尚佑在南京大学软件学院的官网上介绍自己的工作时,将重点放在了直播业务上,而电商只是附带提及,他自称同时关注泛娱乐、游戏、电商等多个结合方向的探索。 要成为新业务负责人,需要的不仅是业务能力。2021年底,韩尚佑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成为本地生活负责人时提到一个理由是自己能够同时获得Kelly和利东的信任。因为本地生活是一个需要抖音和商业化一起推动,并且当半年没有成绩时也不会遭遇质疑的业务。这对电商业务同样成立。 韩尚佑缺乏精力,张利东推荐了商业化产品下的一名员工,但张一鸣并未答应。有了解情况的员工说,张一鸣希望电商是一个销售渠道而不是营销渠道,他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与各个部门没有利益牵扯,又能协调好各个部门的利益。 六月初,字节跳动正式成立了电商一级部门,并确认了部门总裁的人选。电商负责人在字节内部不算知名,包括电商部门在内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叫Bob。 Bob真名康泽宇,技术出身,原本在百度工作,2017年加入字节,还因此遭遇竞业诉讼,一审败诉,上诉被驳回,最终判决赔偿。但案子审理完毕时,竞业限制时间也过了,他得以继续留在字节。 Bob待人和善,目标感强,从零做起的Helo是字节跳动除TikTok之外最成功的海外产品。不过这个产品遭遇印度政府封禁,他也答应接手字节电商,向张利东和张楠双线汇报。有员工说,Bob压力大的时候,也不会大喊大叫,而是会去运动解压,在抖音电商起步的半年里,他减掉了将近五十斤体重。 在和抖音与商业化的电商业务员工all-hands见面会时,Bob语气温和,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来向大家学习的,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帮忙。 在任何组织中,稳定与灵活的平衡是至关重要的。稳定意味着规律性和重复性,它要求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处理偶发事件;而灵活则意味着对环境变化更加敏感,并能及时采取创新的方式来应对这些变化。稳定的组织往往倾向于紧密连接,而灵活的组织则偏向于松散耦合。 字节公司一直倡导灵活的组织方式,其核心理念是“context,not control”。在电商业务方面,字节面临与抖音和商业化之间的潜在冲突,而抖音与商业化之间本身就存在矛盾。面对这样的挑战,字节跳动的解决方案不是直接改变其他部门的架构,而是成立一个新的一级部门——字节电商。 协调不同部门之间的关系成为了Bob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尽管有90%的员工认为电商部门的表现不佳,没有人认为电商做得好,但罗永浩等战役的成功并没有为电商带来积极的内部声誉。在字节圈内,许多员工质疑直播耗费了过多的公司资源,导致在不持续投入资源后,数据迅速下滑,618期间几乎没有声量。一些员工甚至直接质疑字节是否应该专注于信息分发相关的事情,而不是涉足复杂的电商业务。 在字节电商部门,员工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特权部门。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字节逐渐收紧了「人才冗余」策略,不再提倡无限扩张。招聘时,如果需要人,通常会写明具体的业务需求等待批准。而在电商部门,招聘则相对宽松,只需要写明“业务需要”,就可以获批。其他业务的实习生数量严格遵循“三配一”原则,即三个正职员工可以搭配一个实习生。而电商部门几乎可以无限制地招纳实习生。 有员工评价说,Bob在用人上非常擅长“超配”,有时候一个职能会安排三到五个人来做,彼此的目标几乎完全一致。在电商部门,同事之间的关系既是战友也是对手。由于字节“不设边界”,如果自己的任务做不好,很快就会被别人抢走。那些在竞争中落败的人往往不会马上被裁,而是逐步成为边缘人,自己承受不住过于闲散带来的压力而主动离职。 虽然多数质疑并不影响业务本身的推进,但对于合作团队来说,Bob需要平衡好彼此的利益。例如,当一个商家通过付费投流获得更多曝光以增加交易额时,这部分收入应该算哪个团队的功劳?在字节电商起步时,类似的问题也相继出现。 为了应对这些问题,Bob的助理找到了字节跳动管理研究院,这是公司内部负责管理咨询与诊断的部门。新团队设立时,会找他们来帮忙做团队管理培训和梳理团队目标。在管理研究院的协调下,电商与商业化达成了暂时的合作模式,并更新了计算绩效的方式,允许商业化团队参与一些电商与商家的会议,以获得更多可能的销售线索。 Bob 和韩尚佑也达成了默契,将商家、商品相关的事情归电商负责,而内容、生态的事情则由抖音来负责。多数商家缺乏内容能力,为了卖货会使用各类刺激、擦边的方式,而抖音则需要设置各类规则加以限制,保障用户体验。 电商偏向商家,而抖音偏向内容生态,因此双方总起冲突。面对冲突时,韩尚佑往往选择退让。在一次内部会上,他提到不要指望自己能为他们争取太多,“我最多只有5%,可能3%的精力放在这边。”王宇杰也在 Bob 到来之后不久离开。最终,生态对电商内容往往会更加宽容一些,以至于员工都在字节圈上说电商的内容“恶俗”。 更高层面的需求,比如抖音流量分配比例等,则会有“容器组”负责判断。2020年之后,张楠常常用“容器”来形容抖音。这个“容器”意味着抖音可以承载不同的功能,容纳不同的用户场景,如同马路两旁有着各类大楼房屋一样;同时,“容器”也意味着产品要有一定的局限,“你不可能在这个产品里面加无数个功能,不然这个容器就爆炸了”。 “容器组”直接向张楠汇报,负责协调各个业务在抖音的需求。不同业务之间往往为各自能在抖音分走多少资源而展开激烈的交锋。电商业务需要从抖音拿到更多的流量,作为发展的基础。不过,那时候的电商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以ROI计算,罗永浩与陈赫的直播都不划算。于是,电商的流量需求往往会遭遇其他业务的质疑。 最终,有员工设计了算法,论证抖音电商潜在的收益。抖音广告收入大部分来自各类效果广告,广告主往往贩售的是虚拟物品,而有着充足营销预算的各类大品牌,往往只会投放开屏、Banner等广告位置。这位员工最终的测算表明,抖音电商的发展能够直接拉动实体类商品在抖音的广告投放,最终收益与现有的商业化业务相当。这成了电商业务获得自己地位的重要一步。 电商团队想获得公司内部更多认可,举行了几次内购活动,但这反而助长了质疑。购买流程、商家服务、货物质量、物流……员工几乎在每个环节都遇到了问题。有员工买到的大米,包装上的生产日期甚至比收到货的时间还要晚。 Bob在字节圈上发表了一篇笔记,公开表示自己对电商业务的失误负有责任。他提到,尽管有人指出直接负责的员工应受到处罚,他却认为这并非电商业务整体的不成熟,而是自己的问题。 据2021年初的统计,在字节圈上有关电商的讨论中,大约有140条评论,其中90%的评论者认为电商业务表现不佳,甚至无法完成目标,只有少数评论鼓励并认为业务有望成功。 对于想要第一时间了解行业动态、面试技巧、商业知识等话题的朋友,不妨加入产品经理进化营,与优秀的产品人一起交流成长!在这里,你将有机会与行业专家深入探讨,共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