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寻亲者的故事中,“我们”这个词频繁出现。他们通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故事,寻找失散的亲人。这种语言习惯源于他们在相似的困境中相互理解。 2025年4月,抖音寻人已经促成了2.37万次团圆。这是通过共享算法技术实现的。当寻亲者发现,通过“我们”的力量可以串联起数以万计的关注,共享算法的技术成果,他们的无助便转化为我们的协作。 然而,寻亲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例如,陈绪碧就是一个被寻回的幸运者。他的妻子在2022年6月16日下午3点走失,经过三天的努力,最终在一个暴雨的桥洞里找到了她。他的妻子身上只有内衣裤,浑身发抖,记忆已经丧失。 叶泽友是一个常年在汕头打工的人,他的妻子在老家没人看护,所以他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他买了一个防走失手表,笨拙地学习使用现代科技,时刻确认妻子的位置。然而,2022年6月13日的第三次走失,还是突破了所有防线。当他做工回来,看到空房间的那一刻,那些反复确认的定位信号、时刻紧绷的神经,突然被现实撕开了缺口。 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的声响里,他爬起身,点燃一支烟,扔到地上,卜了个“卦”。他当了十几年建筑工人,每次动工前,都要这样问个吉凶。烟头那一端朝向自己,是个好兆头,但没让他悬着的心落下分毫。 在天亮之后,叶泽友前往当地派出所报警。民警提醒他,还可以通过网络寻求帮助。 抖音寻人的兴起,源于一起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走失的事件。2016年2月,今日头条推送了一则关于河北廊坊八十多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李老太太走失的消息。了解到情况后,工作人员依照常规操作,利用今日头条的精准弹窗技术,将这条寻人消息推送到了新闻发生的地域。短短几小时内,收到弹窗的周边网友陆续提供了关键线索,老人很快被找到。 受此启发,头条寻人项目组正式组建。几年下来,随着寻人主阵地的更迭,项目改名为抖音寻人,寻找对象也从短期走失者拓宽到更广的范围。被拐妇女儿童、精神障碍者、海外寻亲者……九年来,2.37万人循着这条科技搭建起的数字团圆之路,踏上归途。 “我曾经的顾虑,也是很多寻亲者的顾虑” 丁强曾因被拐卖而流浪街头,他记得哥哥带他爬过的古树,树下的大磨盘以及那个自称 “姨妈” 的人贩子招呼在他身上的棍棒。他从小就知道,河北不是自己真正的家,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他总是因为闲言碎语打架,被打的人找丁强的养母告状,养母不问缘由,对着丁强就是一顿打。他也不争辩,捱着、忍着,“怨恨越来越重”。15岁那年,他彻底离家流浪,辍学、混迹街头。 独自在外摸爬滚打的岁月里,丁强没有立即开始寻亲,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只有个别极亲近的朋友,经过数十年的相处才略知一二。“当时感觉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与之相对的,是他将倪萍主持的寻亲节目《今生缘等着我》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节目里寻亲之门开启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总是跟着提起来,想象自己的父母站在门后,会是什么样子。可关掉视频,面对黑色的屏幕,生活仿佛重新滑回“安全区”。他始终不敢推开自己的那扇“门”。 2019年,在朋友的劝说下,丁强在寻亲网站“宝贝回家”上登记了自己的信息。然而,尽管他进行了多次尝试,但寻找工作始终是静悄悄的。丁强说:“我不想再被可怜。” 与此同时,他的抖音账号上充斥着各种寻亲直播。每当看到寻亲家长的直播,丁强都会进去询问情况。他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你在哪里?多大了?性格和特征能对上吗?”如果第一次没找到答案,他就会继续追问,似乎总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有一次,一位来自贵州茅台镇的寻亲家长与丁强的信息匹配上了。他们连麦后,老两口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丁强激动不已,但最终采血比对的结果并不理想。 许多寻亲者都劝丁强做直播、扩大消息的传播范围,但他仅勉强做了两三场后就停止了。“我有我的圈子,不想在网络上大肆宣扬。” 经过七八次的采血比对失败后,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感觉没有太多希望了。” 到了2023年,丁强已30岁。在民警的建议下,他进行了祖籍分析,得知自己可能来自四川广安或重庆渝北。之后,他被@寻儿陈强二娃 介绍给了一位熟悉川籍抖音寻人志愿者甘彪。 甘彪在抖音上发布了超过5000个寻亲视频。他要求每个求助者必须本人出镜录制视频,并提出了一套方法论:“如果只是简单地说出‘我是谁,我的特征,我想找家’,那就错了。要讲故事,让大家了解你为什么要找家,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愿望,用了什么方式,找了多久。” 当具体而痛苦的个体经历以第一人称被讲述时,感受才会变得更加真切。但对丁强来说,这无异于在人前撕开伤口。他有很多顾虑,担心同行们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寻亲视频。 甘彪深知这种顾虑。许多被拐孩子和寻亲家长的心理是不同的,孩子的顾虑更多,害怕找不到家,害怕因寻家而与养父母产生隔阂,害怕打破好不容易维持的生活秩序。 尽管中间总会有分岔路,我们总会在一条路上重逢/《如父如子》剧照 带着自己的“怕”,丁强坐到镜头前。 甘彪给他的参考文案大致是:爸爸妈妈,我是你们的儿子,我想你们了,我一直在寻找你们,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儿子?但丁强说不出口,喉结上下滚动,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最后,在那条视频里,丁强说:“我也想知道有父爱母爱是什么感觉。”视频总时长不到1分钟,丁强前后花了一天多时间录制。他把这个过程称为“站出来”。 视频发布后三个月,结合线上传播与线下走访,甘彪迅速得知四川广安市邻水县九龙镇龙华村村民丁孝国在20多年前失去了一个男孩。村里那棵粗壮的黄桷树下原本有一个磨盘,但后来因为建房被移走了。 丁强与父亲丁孝国认亲现场 在认亲仪式上,丁孝国回忆说,儿子失踪后,他在川渝地区四处寻找,但一直没有找到孩子的消息。他是一名厨师,曾到缅甸等地工作。在国外,他也一直在寻找孩子,路上看到乞丐都要去看看。 “他没有放弃我。”丁强把身上的红绸带解下,缠绕在那棵黄桷树上。那天是立春,春风一吹,心中的结也舒展开来。 不止一家媒体记录下了这一刻。甘彪提前联系好了媒体,丁强也愿意接受更多曝光。“我曾经的顾虑,也是很多寻亲者的顾虑。” 他现在也成为了抖音寻人志愿者。他希望以自己的经历为引,给那些和他一样被拐的人一些鼓励和指引,告诉他们,家可以找到,家人也在等你。 “‘郭刚堂式’的寻亲者还是少数” 2025年2月4日是丁强与父亲团圆一周年的日子。那天下午,甘彪重新发布了一年的团圆视频。一个半小时后,他又发布了邓秀珍的寻亲视频。 10天后,在邓秀珍的认亲现场,她的女婿对甘彪说,他们一家正是因为看到丁强的视频,才决定一试。 丁强的家乡在四川,被拐到河北,邓秀珍也是一样的路线。1990年冬天,邓秀珍16岁,原本要到成都给人带孩子,但没做几天,雇主的亲戚便以“可以多赚钱”为由带她坐着火车一路北上到了河北张家口。 然而,两人刚到河北,便在火车站走散。不识字、没钱、没身份证,独自在火车站附近游荡几天后,又冷又饿的她跟着现在的丈夫回了家。 邓秀珍的女儿从小就知道母亲的家不在本地,但母亲不提,她也不敢多问。这些年,邓秀珍总是在睡梦里回家,醒来后总说起梦里的哥哥和姐姐,但从未主动提出寻亲。 邓秀珍一家生活在河北农村,生活和生存的压力压着她,失联的漫长岁月也让她不抱希望。“我们作为普通人,很难不管不顾,风尘路远地找过去。寻亲要钱、要时间,不是凭着一股劲就能完成的。”邓秀珍的女婿说。 邓秀珍的女儿在抖音找到甘彪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需要收费吗?” 在现代社会,寻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信息的流通,许多被拐儿童和失散亲人得以重逢。甘彪,一位抖音寻人专家,见证了无数家庭团聚的奇迹。 甘彪对这个问题习以为常,他遇到过太多因为经济压力搁置寻亲的案例。无数寻亲者被现实困境困住脚步——在传统的寻亲方式里,寻亲需要从北走到南,跑遍全国,一路上难有收入,但开销很大。 很多被拐的孩子在成家后寻亲,很多寻子的父母在中年之后才更有能力。“‘郭刚堂式’的寻亲者还是少数,多数人都要为生计奔波。这也解释了团圆为什么经常发生在二三十年以后。”甘彪说。 邓秀珍的女儿在成家后第二年决定帮母亲寻亲,而结束这场长达35年的等待,仅仅用了1天。2月4日下午,邓秀珍的女儿把母亲录好的视频发给甘彪。甘彪给视频搭配了二胡配乐,更能感染人。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导演,琢磨着怎样把故事讲好,怎样吸引更多人注意。 更关键的一步是算法。甘彪有抖音寻人的授权,可以在发布视频时实现精准投放。他把投放的地点设为邓秀珍的家乡成都市金堂县。“我们要让信息走捷径,寻亲已经不是大海捞针了。” 甘彪发布的邓秀珍寻亲视频视频发布后,甘彪的评论区不停更新,有表达同情的,有表示鼓励的,还有新的求助。邓秀珍的女儿不停刷新,不敢漏掉任何一条。不到一天,上百位网友就将一条四川ip的评论顶到了前面:我认识你,你是我的小姨,我的妈妈是你的堂姐,我妈妈叫邓刚秀。 双方很快添加好友。视频通话前,邓秀珍特意挑了一件好看的衣服。视频一接通,时隔35年,一声“幺妹”从四川传到了河北。在邓秀珍失联的这些年里,她的父母相继过世,留下遗愿,希望邓秀珍的哥哥寻找“幺妹”。邓秀珍的哥哥曾经登报寻人,家里盖了新房子,但老房子并不拆,为了“幺妹”能找到家。 回家的日子里,红色的鞭炮屑散落一地,全家人都聚在村口迎接。甘彪开了一夜车赶过去见证,他想让外界看到圆满的结局。“两三年前我还没有精准投放授权,只能靠人海战术,像连续剧一样更新短视频,有时要更新十几集才有结局。后来效率越来越高,像邓秀珍的案例,只要两三集。”甘彪说。 每次认识新的寻亲者,甘彪都会发送几个最近寻亲成功的案例。最近,他常常把邓秀珍的案例发送出去,期待一个案例带动另一个案例,一个团圆引发另一个团圆。“把流量给寻亲者,就给了他们希望。” 在一次深入的采访中,甘彪巧妙地穿插着每一个寻亲的故事,他的话语如同细密的网络,将一个个离散的家庭重新连接起来。 “把流量给寻亲者,就给了他们希望。”甘彪坚信,通过这些信息的传递,能够串联起的资源网络会变得更加精细。 而技术的革新,正在改变着许多离散故事的结局。2021年,贵州被拐到河北的杨妞花通过抖音寻找家人,她的视频最终让相隔25年的亲人团聚;河南的李新梅花了十年时间帮助母亲找到家,她无法说出自己家乡的语言,直到在抖音上看到贵州小伙黄德峰用布依族语发布的视频,才确认了母亲的来历;四川的蔡良富则多年寻找失踪的儿子蔡金国,直到2021年,他请来的志愿者刘红涛发布的视频让蔡金国的妻子看到了,这才得以结束长达37年的寻子之路…… 团圆的故事像火种一样传播开来,那些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而温暖的“寻亲宇宙”。当寻亲者在直播间发布寻人启事时,当志愿者在评论区整理线索碎片时,当陌生人在推送信息里完成善意的接力时……那些曾经需要跋山涉水去寻找的往事,那些注定会被时间冲淡的记忆,在算法的帮助下转化为可测量的希望。 而每个个体的走失,也变成了我们共同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