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口排起几百米队伍,她们背着包子和豆浆,月薪不过3500元,却支撑起小红书一座虚假热闹的互联网帝国。

一个“郑州帮”写楼里挤进几百号“数据女工”,每天拼命伪装普通分享,把没有依据的“种草”笔记悄悄塞进无数人视野,最终流量被引向淘宝完成交易。

小红书日活破亿,但你点赞收藏的美白饮料、脱毛膏、宠物药,背后可能都藏着一群流水线上的陌生人。

带着一点铁皮灯光下的麻木和委屈,这条赚钱流水线至今还没停下来。

早晨八点的郑州航海广场,高楼阴影下的拥堵人流,看起来和普通的写字楼上班族无异。

女孩们背着包,脚步飞快,争分夺秒地往门口里挤。

她们自嘲自己是“数据女工”,在电梯间排长队,手里抓着刚买的包子和豆浆——一杯几块钱的便利店饮品,比楼下十几块的瑞幸要亲民太多。

这不是职场励志的场景,更像是“电子工厂”流水线的清晨。

进入办公室,噼里啪啦是键盘和手机屏幕的声响。

她们的工作很直接——在小红书上批量生产笔记。

你无意刷到的那篇“防晒横评大全”,其实她们可能一天已写了五十遍。

套路是现成的,分组、打分、标签,“闭眼入”、“不踩雷”这些换着花样用,插一句自家产品,顺便踩一脚竞品。

“郑州帮”引以为豪的不是原创,而是“抄的够快,洗稿够多”,机械又精准地占领流量。

其实郑州电商有点像是在产业链的边角料里长出来的孩子。

没品牌、没资本、没大厂支持,北上广深的大神们收割着官方流量,郑州电商只能捡捡站外平台的剩饭。

2019年前后,随着小红书平台爆红,郑州的这批淘宝老兵、SEO站长们,带着点“游击队”的不甘和草根气质,把小红书当成淘金地。

他们琢磨出来一套方法,就靠流水线式地招写手、组团队、买号,疯狂复制内容,最终把流量引进自家淘宝店。

说句实话,这些女工的世界里光鲜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搬砖”。

27岁的郭襄晴大学毕业后拉了几年中介、客服和接线员,工资始终不到3500。

“整个郑州就是一个巨大的3500。”

她苦笑着说。

后来转行干“数据女工”,干了五年,内容写的是母婴、宠物药、美妆……想象中是熠熠生辉的流量岗位,现实里却是“加班常态”、“指标无情”。

写错一篇,数据掉了,就得走人,“至少能养活80个邪剑仙”,她感叹自己的辛苦和怨气足够养活一屋子的虚构反派。

让人惊讶的,是这么复杂的流水线生产居然能精准应对平台监管。

小红书要求广告需官方报备,交“过路费”,可“郑州帮”玩的是“水下笔记”——擦掉品牌名,改昵称,混迹在大量素人账号里,日更几十条批量内容,悄悄引流。

养号、买号、养水军,几乎就是一场流水线上的猫捉老鼠。

谁能想象,这些看似普通的女孩,每天要浏览上百篇笔记,组长还专门盯着你看够,否则就要挨批。

仿佛线下工厂装配工序被完整搬进了互联网。

在郑州电商圈,名头叫得最响的是“万牛会”,一个培训和串流量的半中介组织。

六年前,郑州只有三四十家小红书相关公司,如今已增长到三百多,二十多家类目头名。

背后是真实的流量暴利——蛋白粉成本三四十元,能卖到一百八九;兽用处方药合法批文没有,只好靠“水下笔记”偷偷推销。

一个新人应届生,只要笔记写得火,一个月竟拿到10万元工资。

相比身边同事的失眠和加班,钱味一度让人上头。

“我们就是线上富士康”,有人自嘲,“保证几百人流水线产出的内容都能60分及格”。

如果说互联网造富神话里有熠熠星光,“郑州帮”的故事更多是泥土和汗水味。

万牛会的创始人刘智,早年从卖鞋、开淘宝小店做起,碰壁数次,后来跟着一帮低学历草根试水小红书。

没资源、没人脉,靠一身蒙汗药——各种引流骚操作从知乎、B站、百度知道一路薅到小红书。

你随便问一句“冬天手冻了怎么办”,立刻换号答“去淘宝搜某膏”,那就是“钓鱼帖”的雏形。

别笑话他们土,他们自嘲是与主流用户平行宇宙的人,无名小卒,却敢和大厂正面PK。

可这生意并不体面。

为了让账号看起来像素人,一切交流都小心翼翼,养号动作标准、管理细化到“今天用了什么头像,用了多少表情”。

公司里的监督手段让不少女孩觉得憋屈:每天得盯着浏览100条笔记,互动回复20次,否则组长直接“站岗盯人”。

号称三人一小组、三组一主管、三主管一经理的分层,用得就是工厂阿米巴那一套,尽量缩小管理半径。

老板开查重系统,不让新人搬旧作,监控到每条评论、每个点赞。

郑州帮的战术,部分是产业带没有大资源后的无奈——流量只能靠偷,玩法只能更野路子。

一边是北上广的“正规军”、985海归在谈创新,另一边是郑州的“游击队”拼命薅内容流量。

“人家有品牌背书,我们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敢跑,敢破圈,甚至渐渐引起了大品牌的注意。

硬顶平台清扫,“郑州帮”公司反成众多一二线品牌的研究对象,连上市公司都过来低头学点“编内容”的门路。

但疯狂扩张也带来阵痛。

如今平台针对“郑州帮”的治理动作越来越狠。

“熊猫行动”、“啄木鸟计划”,到2024年“史上最严黑灰产账号治理”,行业黑榜上三十个违规商家,郑州帮就占了二十多家。

测评笔记泛滥成灾,不少根本没有真实体验,只在淘宝随意扒图配段话。

甚至有“跟单小偷”,杭州公司光靠复制郑州帮打法,每年都能从中偷走几千万成交额。

生态链变长,幕后博弈像一条暗河。

这些被外界喊作“寄生虫”的郑州帮,现实里其实挺尴尬。

成长的宫殿金玉其外,内部却常常是一屋子小散公司,招人、面试都在便利店门脸里,一屋子女孩写稿、打草稿,办公室里到处是写在墙上的鸡汤和打气牌。

你以为电商幕后光鲜,其实底层多数还是靠着最低工资拼命顶起最虚伪的那片流量晴空——辛苦工作却没社保,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归属感。

不过,哪怕在规则泥潭里,也有人渐渐清醒。

90后创业者刘而达,成了“郑州帮”里唯一一个入选小红书官方投放榜单的品牌主。

他说,不能一直靠打擦边球做生意,总要慢慢转正、往更规范的路上走。

“郑州帮最大的问题,不是模式本身,而是大家不肯时间沉淀。”

想往正规军靠拢的他,是郑州创业浪潮里一丝稀薄的变革信号。

这个行业仿佛永不停歇的车轮。

郭襄晴两月前刚辞职休息,“人会累的,眼睛一蒙,心一闭,随时能拿到offer,但身体背叛了太久,真的撑不住。”

现实远比故事结尾复杂,工资3500、加班晚归、不买社保——这种流水线命运,比你以为的互联网金光大道更辛酸。

郑州帮、北京水军、抖音黑产……互联网时代的“流量工人”们,既是推手也是受害者。

其实绕回头看,“郑州帮”制造的不是内容,而是一种互联网幻觉——一部分用户每天期待新潮生活,一部分女孩却为这假象默默拉长加班时光。

小红书并非唯一一座虚假流量的游乐场,微博、抖音早已上演水军与监管的循环追逐,一边是平台用力“打怪”,一边是工厂化的黑灰产悄悄升级。

或许这也是平台商业化绕不开的宿命,普通人被裹挟其中:谁都想逃离流水线,却一转身又只能继续挣扎下去。